喂，你爱我吗？

    我觉得那间办公室简直是个沉闷的无聊的地狱。而这样的破釜沉舟更像一个蹩脚而荒诞透顶的玩笑和游戏。

1.
      小裴到楼下接我去车站的时候，天还没有亮，重庆的冬天一贯的雨水连绵，温度很低，我们说话的时候，看见清晰的白色雾气，街道很安静，像极了某个童年的场景，睡眠还未完全消失，两条腿软绵绵地，像游走梦境一般。
      行李不重，箱子在地面滑行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      小裴问，车票、晕车药、充值卡、零钱、钥匙，装好？
      我望着他点点头。他就叹一口气。
      小裴喜欢我，而我要到北方去，我去看望我喜欢的男人。

2.
      22个钟头的旅程，次日的下午，到达那个遥远而寒冷的城市。
      太阳很好，天空明媚的超过我的想像。
      然而树叶落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，车站广场上大风凛冽，空气冷得发脆。
      他来了，站在出站口，穿皮的风衣，胳膊上搭一条厚厚的羊绒披肩，看见我，顾自迎上来，用披肩裹住我的脑袋。
      你来了，他看住我，微笑起来，他的眼睛一弯，好看的像神话里面的Narcissus。
      这是2005年的年末，这年我25岁。

3.
      认识他的时候，我21岁，那年我刚刚大学毕业，我不够漂亮，可是我年轻，我像水草一样，自由散漫的快乐地生活着。我身边有很多优秀的男孩子，我跟他们约会约会，可是不相爱，我们的约会只是游戏。
      他是我在游戏的时候遇见的。
      他35岁，已婚，他跟老婆合伙做一个广告公司，当然，像许多言情小说的情节一样，开公司的钱是他老婆的。我一直幻想，他不爱她，只是自己最落魄的时候她伸手挽救了他，于是他感恩，两个人顺理成章领了张纸，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。
      他说他对她是没有感情的。他在我耳朵边吹气，直到我遇见你，我的宝贝。
      他说，为什么不让我早点看见你，最好十年之前。
      我笑，跳上他的膝盖，我说，十年之前我还在念小学，而你已经结婚了。
      他抱着我，我老了，真的，看见你之前一点不觉得，可现在，我多想让自己可以再年轻一点。

4.
      他在重庆呆足了一个月，一个月里面，我中断所有的约会和游戏，我专心陪着他。
      我想我爱上他了，他一个微笑或者皱眉都引起我的情绪波动，他睡眠不好，我发现他连睡觉都皱着眉毛，我心疼，用手指头一次次把它熨平。
      我坐在嘉陵江边一堆凌乱的鹅卵石的河滩上，阳光就懒洋洋地落下来，落在我的脸上，我抬起头问，喂，你爱我吗？

5.
      一个月之后，他离开我，回到北京。
      我的生活重新回到了原点，我在市中心最好的写字楼里找到了一份妥帖的工作，薪水很好，并且轻松，上班的时候，我在QQ上跟许多陌生人聊天，我把大把的时间丢给那个有着漂亮桌面的手提电脑。
      小裴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本市的网友。
      很快，我们就见面了，他27岁，在江北一个公司做软件开发，事业上小有所成，年初还买了房子，他的父母搬过来照顾他，周末的时候，我去他们家吃饭。
      我会用去皮的黄花鱼做糖醋鱼片，懂得怎样裹好一卷寿司，并且煲得一手好汤。
      他的母亲喜欢我，常常明示暗示，说要我在江北上班的话多好，这样大家来往方便些。
      小裴但笑不语，他是个聪明人，很多事情，我即便不说，他亦能猜出几分。
      玩得高兴的时候，我开玩笑，我说，要不然我委身嫁你罢？
      他牵着喝得东倒西歪的我，他说，你舍得你心里那男人吗。

6.
      那男人很忙，可是一有时间，他会想到各种花样各种方法讨我喜欢。
      电话粥，快递，在我生日的时候空降到我身边。
      明知是偷情，却掩饰不了的激越和快乐。
      他的公司正在慢慢走上轨道，他说，明年势头良好的话，我接你到北京来帮我。
      这算不算承诺，我不确定，我只是非常快乐，早上上班等车的时候，吃饭的时候，下雨或者天晴的时候，想起来那句话，我就忍不住笑了。
      我坚持做瑜珈，开始节食、戒烟，并且蓄起头发。
      我买了淑女屋的绣花衬衫，开始练习穿平底鞋子，我把自己打扮得像任何一个单纯美好的大学生。
      我想第二年的时候，可以漂漂亮亮做他的新娘。
      他飞来看我的时候，他说，你变了，而我更爱你了。

7.
      我被他安排在东单附近的一个小区里，在次日开始到公司上班。
      薪水并不高，但是我要的也并不是这个，报道那天，隔着一张原木桌子，看见了他的妻子，出我意料，那女子并不难看，虽然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纹路，可这并不能丝毫的影响到她的美丽，她的眼睛很漂亮，说话的时候，声音是温软的，她说，家文说你文案写得相当好。
      说话的时候她不自觉望他一眼，他回看她，一脸微笑。
      呆足半个钟头，我觉得那间办公室简直是个沉闷的无聊的地狱。而这样的破釜沉舟更像一个蹩脚而荒诞透顶的玩笑和游戏。
      在车子里的时候，我拒绝跟他讲话，他扳过我的脸，生个什么气呢你，真小气。
      我冷笑，是，我小气，我甚至不配生气，我算什么。
      我从车窗里面看出去，这个城市的冬天天空仍旧是水蓝水蓝，两旁的街道整齐的漂亮的陌生的，我什么都不认识，什么都不了解，我却来了。
      而我为什么要来。

8.
      别扭闹了几天才平息下来。
      乖乖听话去上班，其余倒真是有了不少时间跟他在一起，只要没有什么大事情，下班之后和周末的时间，我们都呆在一起。
      动情的时候他讨我好，承诺着，我会对你好的，真的，相信我。
      我想，怎么好个好法呢？
      只是没有说出口，我不自觉的有些担心，他跟她老婆一切如常，看不出来丝毫的厌倦，更不要说离婚之后跟我发展，我看根本没有那个可能，想到这层意思上来，我突然开始失望了，我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呢，将来，我又该怎么样？
      逼着问了几次，把自己问慌了，把他问恼了。
      终于他说，能安静几天吗，少折腾一些对大家都好。
      那天晚上很冷，暖气又坏掉，他抱了被子睡在沙发上，我一个人爬进棉被，冷冰冰的，我走过去看他，讨好他，我说，上去睡吧，是我不对，对不起。
      他张开眼睛，他说，你觉得自己这样烦不烦呢？
      我被他劈头问了这样一句，我愣一愣，我说，陈家文，你妈的你把老娘当成什么来着。
      他突然坐起来，伸手掴来一个耳光。
      “啪”一声，落在我右边的脸上。

9.
      我想还手，一点力气也无，索性坐下来，把自己裹在大衣里抽烟。
      我右边的脸蛋疼得厉害，凌晨三点，我一点也不瞌睡。
      他睡一会，然后醒过来，走过来摸我的脸，我也不躲，我说，我们分手吧，家文，我受不了了，真的。
      他生了怜悯，上来拥抱我。
      我靠过去，我说，我爱你啊，可是，我真做不了情妇。
      我说，你能离婚吗？
      他不说话。
      我站起来，收拾我的衣服。

10.
      马上就是新年了，原本我们说好过年的时候去海南的，那是一个星期之前说的话，可我觉得像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。
      机票很难买，好容易定下一张，送票的人开车过来，接了，票上的日期竟然是这年的最后一天。他买了新的呢大衣送我，仍旧把接我时那条围巾裹在我脖子里。
      我喃喃地问，你不去吗？
      他面有难色，她怀孕了，今天下午做胎检，恐怕……可是我尽量赶到。
      我听了，并不难过，只是有一点凄凉。
      我不是没有幻想过，在最后一刻，他回心转意，两个人得以重新在一起的。没有想到，这样的机会竟都没有。
      系好安全带，听见外面孩子欢腾的声音，我透过舷窗，看见地面上升起一朵朵烟花，半空中尽力璀璨。人们在欢度节日，马上又是新的一年了。
      小裴发来短消息，我在机场接你，晚上回家吃饭吧。
      我关上手机，闭上眼睛，泪水终于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