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三)
原由三,他喜欢我。
我摇了摇头回到自己房内,月亮被我关在屋外。有时候我不喜欢月亮,看着月亮会想起娘亲说的话,娘说月亮上有一个美人叫嫦娥,她一个人住很大的房子,叫广寒宫,听着名字也知道是个非常非常冷的地方。尽管做神仙可以不愁吃喝,但走来走去都只能和自己的影子说话,那是个什么滋味,我说不上来可我明白。
我就这么坐着,想着,但再怎么胡思乱想我也不会去想小月说的那句话,丫头都听不懂的话小姐费那个神干吗?
“可人,你在想什么?”一个声音象从地里冒出来。
“谁?”我低喝一声,但并不吃惊,问出是谁的时候我已经知道是谁,这个世上敢直呼我名字的人都死光了,只有他,这么嚣张。
他没回答我,我僵直身子一动不动,凭他把气息呼到我的颈脖弯。我听到了他的心跳声,很重很响,相比之下我就象个没心跳的一样。他把手搁上了我的肩膀,是一只很温热的爪。我轻轻闭上眼,这样感觉更清晰了,他掌心有些潮。我没带耳钉,他的手很自然的顺着我的耳廓耳垂往下滑,滑到锁骨上,停了停。然后,然后我低头一口咬住了似乎想更往下滑的爪,我咬的很凶,没有松口的意思,他应该早有准备,所以一声不吭,他在等我的牙帮子酸。
黑暗里,他看不到我的笑,我说,陈风,我要杀了你。
为什么?
你咬了我爹。
你不是咬回去了吗?
你太喜欢女人。
你不喜欢男人吗?
你喜欢我。
这第三个理由倒可以成立,你可以杀了我。说完,他转身从窗户里跳出去,没有声响。
我叹了口气,陈风,你不怕死吗?我是说真的,我要杀了你。
春天才刚开始夏天就来了,这年的夏天好似特别闷热,小月在给我按颈脖时,我总叫她洗手洗手,真烦一个女孩子手心会那么潮,我让她把手浸在井水里就不会那么温热心热了。
何甲总是弓着身子,象个虾一样出现在我面前。何甲说东家,邻村倪家又来说媒了,已经第三次了,不过又让我给挡回去了。何甲抬了抬头,一付讨好我的表情。我觉得得可笑,我说何甲你为什么替我回了这亲事啊。何甲说这不明摆着的么,他们倪家的地没我们何家的多,田也没我们何家的多,吃亏的事我们何家是不干的。我哈哈笑起来,又正色对他说,何甲,不是我们何家,何家是我的,我一个人的。何甲立马低下刚刚直起的腰,唯唯喏喏说是的是的,何家是大小姐一个人的。边说边往门口退去,我叫住他,何甲你明天替我去请倪老爷来家中喝茶。
倪老爷才走进院子,我便亲热的迎上去,我说倪老爷,你真是越来越年青了,看到你我就想起我爹了,我爹在多好呀,你们是多铁的兄弟啊。倪老爷有些激动的在八仙桌的另一端坐下,老妈子上了一壶好茶,我们就开始聊今年的天气以及可预见的收成。我们似乎很有默契得相互憋着想说的话,竟相说着不想说的话。实在有些冷场的时候,我说,倪老爷你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叫可人吗?
何老爷英明,大小姐长得漂亮大方,又温婉可人。
其实不是的,我爹的意思是既然是何家的子孙,不管是男是女,都得守住何家的家业,看在我是女子就把何字拆开来赐我这名,叫我时时铭记生是何家人死是何家鬼,谁也代替不了的何可人。
不不不,大小姐是不是误会什么?倪老爷的口气显得有得气急败坏。
倪老爷,你着什么急呀,我还没说完呢,这后来啊,还发生了一个故事,我才明白这名字还真有玄机。你知道我爹身子为什么那么虚弱吗?那是因为他总喜欢喝我泡的茶。我娘死的早,我爹还真百分之百疼我,但有一天爹来和我商量,说要收回百分之五十,我没在意,以为收回的疼爱要给新娶的姨娘,但还是想先见见面再说。我还真和我爹去了外乡,你是知道的雪水云绿这茶吧在浦江也算是卖出个名堂来了,那全仗着我爹在外乡待的时间和花的心血。外乡的女人精明,知道栓住男人不能靠裤腰带,于是我也看见一个小男孩,长得虎头虎脑的。我爹问我,可人你喜欢他吗?我笑笑说爹喜欢他胜过可人吗?回来后,爹就开始生病了,越是病着吧越想喝我泡的茶,我便整夜整夜侯在他床前,开水炉一直红旺旺的,新而绿的茶一冲就根根直立,象我爹去世时头发。爹走后,我再也没看见过外乡的那个男孩,倪老爷你说我名字里的双何字,是不是就是老天赐给我何可人的百分之百呢?
倪老爷的脸开始一点一点变白,白得象一堵墙一样。倪老爷说,大小姐说的是不是真的?我说这茶还真好,竟然也能醉人,我喝醉了,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倪老爷舔了舔似乎干渴的嘴唇,又看了看茶杯里根根直立上下飘浮的茶叶,一声不吭的起了身,走到门槛那里还让下摆的衣襟绊了脚。我站起来高声唤,何甲,送倪老爷子。
倪家少爷在那年的秋天娶了章家的二小姐,喜贴送抵时,何甲问我,东家去吗?我说不了,送上几斤上等的雪水云绿茶吧,再赶头猪去,庆贺庆贺。何甲笑得很大声说哪有送猪的礼?我也笑得很大声说,我说什么就是什么,倪老爷都信了,难道你何甲有理由不听我的?
晚上,掌灯的时候,我写了几个字托何甲第二日去镇上一趟,给镇上马家绸庄送去,我跟何甲说,叫马家选个好日子来提亲。何甲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,我知道他在想什么,马哲是我在镇上学堂的同学,一个风一吹就会倒地的病秧子,他活不过五年的,但是我想嫁给他。
马家真的来提亲了,这事象长了翅膀一样流传在何家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。晚秋了,农活闲了些,无所事事的人们打太阳出来就围坐在晒谷场的石头边,打旽的打旽,说话的说话。话说的多了,我家客人也多了起来。先是七叔来了,我招呼着坐下,七叔喝了几口茶后咂吧着嘴要开口,我说七叔您等等,果然,不一会儿,九公就到了。
九公一来七叔反而不说话了,九公呢摇着头也不说话。我心里很急,我今晚还有许多事要做,可不能让他们给误了。我说九公七叔今年晚稻收成怎么样啊?何甲去邻村买了几条膘肥的土狗在后院养着呢,下雪的时候带上九婆七婶来我家吃狗肉吧,我还专门派人去绍兴买了上好的古越龙山,喝黄酒吃狗肉一个冬天就不会脚心凉了。还有,明年开春的时候,后塔山山脚弯的那两亩地就有劳九公七叔了,一人一亩分了去吧,我家实在是人手不够,忙不过来了。还有,过些日子我就要成亲了,马家公子是有点小病小恙的,但冲冲喜后应该没什么大碍。虽说我们何家田多地大,但马家也算是家底殷实,马哲那人我清楚,本性淳朴忠厚老实,我一个女人么,要那么大家业干什么,不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伴。再说,马老爷答应生了儿子后随我们何姓,他日他两脚一蹬绸庄也是我们姓何的了……
七叔九公走了后,何甲小心翼翼的凑上来说,东家,后塔山山脚弯的两亩地可是土肥地沃的火腿丘啊,怎么……我打断他,说何甲快叫小月备水,我要沐浴更衣。
小月把温热的水一瓢瓢浇在我后背,我看见自己在水里象花一样舒展开来。小月说大小姐你很热吗?看你头上都冒汗了。我说不,水温刚好,你去把新缝制的那件旗袍取来,周记锦绸定的那件,我前日里教你绣的蝴蝶盘扣你会了吗?小月说快绣好了,用了金线呢,大小姐这玫红色的底面加金色的小花还真喜气,象新嫁衣一样。我转过身愠她,胡说,新嫁衣马家自然会送些大红的缎子来,到时你也挑几身吧,来年春天也把你这小片子给许了他家。呀呀,大小姐你说什么呢,我我去拿衣裳来,小月的脸一下子红起来,甩着两支辫子跳了出去。
燃上香后,小月退了出去,我让她半掩着窗,月亮从天上落下来,带着窗格子走进房内。小月关门时说大小姐别着凉了,早点熄着。我笑笑说这个天实在不冷,我绣完这就睡,你回房躺下吧。
我坐下,又立起;我走过来,又走过去;我把旗袍穿上,又把旗袍脱下;我在等一个人,可是我还是先睡下了。而且很快就睡着了,还做了一些梦,梦见下雪了,娘说可人啊天冷的很,捧个暖壶进被窝吧。我说,为什么你们都说冷,可我一点也不冷呀,我身上很暖和,春天一样的暖。
你暖,是因为我给你暖,可人。
我醒过来,没睁开眼,可我却看得见。我看到月色下有一条白净的鱼翻腾在大红的绸面床单上,我闻到有头狼瞪着红眼撕舔着猎物时所散发出来的血的味道,我听到一声比一声沉的呼吸,一波比一波重的撞击,还有他说可人可人,我说死人死人。我感觉到天要塌了,地要陷了,床要散架了……
陈风,我要杀了你!
你已经杀了我了!
你真的不怕死吗?我把手游走在他汗津津的胸口,象粒慢慢爬行的虫子。他细细的咬着我的耳垂,一遍一遍的重复,不怕不怕,你杀了我吧,可人!我咯咯笑起来,陈风你这个傻瓜,我叫你现在就去死,你去吗?去!那我什么时候再活回来啊?他似乎有些嘻皮笑脸。我笑得钻进被窝,用手摸到他那粗粗的衣裤,蒙住他的脸,我对他说,我要杀了你,你必须为我死五年……说完,我对着他的胸口狠狠的咬下去.....
(尾声)
那一晚,何家村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准确的说,是何家大院发生了一件天都可以塌下来的大事。
听说,狼崽子陈风吃了豹子胆了,竟然敢半夜摸进何大小姐的房内。幸亏何大小姐半夜还在屋内缝制新嫁衣,听见窗棂上有响声后,一声尖叫后当场晕撅,那叫声之恐怖惊得全院的人都起来了,何家后院的狗啊把墙面都刨进去三分。
后来怎么样了?
后来么,管家何甲因护院不当被九公罚跪祠堂三天,不许进食;丫头小月也因同样理由挨了顿打,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。
陈风那畜生被抓到了吗?
那畜生从小就在山里混的,脚底抹油的本事比豹子还快,狗都撵不上,最后叼了只破鞋回来。九公当天夜里就带人把他那两爿茅屋给烧了。他是不会回来了噢,回来多少人等着看他死噢。
何大小姐没事吧?该不会真的被那畜生给欺负了吧?
叱!你胡说八道什么,当心口角生疮被雷公劈死。何大小姐只是虚惊一场,但由于身子骨弱,大病了一场,整个冬天都卧床休养。来年春天,才风风光光的嫁给了镇上的马少爷,那嫁妆那气派,整个桐庐也算是数一数二的。马家真的好福气啊,我们何大小姐什么人呀,家在业大,人又长的漂亮大方,上对公婆孝孝敬敬,下对仆人和和气气。何可人哎,整一个上天恩赐的可人儿哎……唉……
唉什么啊?
就这么个上天恩赐的可人儿,就是命不太好,马家少爷无福消受美人恩啊,结婚不到五年就一命呜呼了,也没留下半儿片女。马家也算知趣,生怕亏待了这媳妇,就把马家绸庄当个补偿送给了何大小姐。现在何家锦绸是最有名的绸庄了,生意好得不得了,连杭州的都锦生都先生都闻名而来取经呢。
唉,红颜薄命啊,一个女子要那么大产业有何用,终身没个依靠的人这后半辈子总不能靠数钱过日子吧?
谁说没个依靠的?听说省城那都先生带了个弟子来,那小伙子一眼就看上了何大小姐,死赖活赖的要娶了她。马家两老早把何大小姐当女儿看待了,也看上省城那小子,说是人长得又高又帅,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。再加上都先生的口舌,都用心撮合呢。
那何大小姐的意思呢?
何大小姐一开始死活不肯,都绝了好几天饭食,说得也是,和马家少爷本就是青梅竹马的同学,马家少爷泉下有知也该知足了。后来么,众人轮翻劝说,才松了口,说是要那男的把何家绸庄开到省城去,一年里做出个业绩来才算是答应。啧啧,这何大小姐啊,天生是块做生意的料,考验男人都用大心思。你看,现在,何家村的田地啊大都都卖了,换了现金白银举家全迁上省城打天下去罗……
那小伙子你见过吗?叫什么名啊?
人是没见过,名字倒是听说了,叫斯仁!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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