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,要杀死陈风。
(一)
原由一,他咬过何老爷。
这是浙西的一个村落,与江南其他村落没什么两样,小桥流水,竹篱茅舍,鸡犬相闻。村子的名字也很普通,几乎每个乡镇都会有么几个,以村中的大姓冠名,如:何家村。
何家村,应该说是属于我的村子。尽管这里生活的人们大都姓何,但他基本上我家的长工或短工,偶有一小部分富户,都是我七叔九公之辈,除了名望也不富足什么,况且这些个声望没有我家也抬举不了什么。只有我,是名副其实的地主,也就是说,迈出我家堂门,眼光越过平整的晒谷场,你所看到的田地都是我家的,可以一直延伸到山的拐角,你看不到山那边的,不是邻村章家的大部分也是我家的。
陈风又把两只手擦在裤兜里,迎着夕阳站在晒谷场的一端,嘴里有滋有味的嚼着烟叶。四月的夕阳与劳作了一天的农人一般,没什么力气,拖着懒洋洋的脚步把光影投在他身上。这使他的侧面很好看,蜡塑一样,浓而密的眉,炯而神的眼,高而直的鼻,湿而润的唇,挺而拔的身姿。如果你是个女人,经过他身边时,一定还会回头偷偷再看他一眼。这不是我说的,是我的侍女小月说府中的丫头都这是传的。
陈风在何家村是外姓人,听说十几岁时跟着守寡多年的娘亲从淮南流浪到浙西,走不动了,就在村的外沿搭个茅舍落脚。初,受尽白眼,欺凌,可陈风是头见风就长的狼犊子,呲着生生白牙尽咬生人。
管家何甲说十年前,村里好多男人都被他咬过,原因是陈风有一个风韵犹存的娘亲。寡妇门前是非不是一般人可以说的清的,但只要被陈风嗅到一丝风吹草动,他会象狼一样撕了这家的鸡毒了这家的狗,若敢半夜出现在茅舍三丈之内,他更会扑上来在你的小腿上后腰处留下深深的毒牙印。
何甲在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里透着一种愤怒。我正在庭院里喝着明前茶,丫头小月在给我捶着背,和煦的春风一阵阵吹着,何甲口齿不清的声音象蜜蜂一样,嗡的我差点睡着了。我对狼不感兴趣,那是一种长得和狗差不离不动物,再说我家狗多的是。春风把发梢拂我的的鼻翕,轻轻的象挠着心一般,我有种想打呵欠的冲动。
何甲弯着腰,低着头还在絮絮叨叨,他那样子活象一只虾。我哈哈笑起来,我说何甲你长得真一只虾,你为什么把自己长成一只虾呢?何甲也笑了,微抬起头说,我就是虾,东家说我是虾我就是虾。小月也扑哧一声笑了。
我说何甲,说了半天你就没个新鲜点的事?何甲歪着头,嘟囔了一句。我把茶杯盖在杯沿上稍重声的嗑了下,何甲一怔,突然来了句没头没脑的:“老爷,过世的老爷也被陈风那条狼狗咬过。”
“什么?你说什么?”
“东家,啊,东家,这有可能是别人误传的,您可别真信了。听说那狼犊子还说了句,何老爷,你唯一的千金叫可人,是吧?您说说,东家,这都瞎扯到您头上了,什么疯狗,老爷还会被咬吗……”
我没有继续听下去,我起身回了房,我不喜欢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别人的口中,不管他们是狼是狗。
而且,我不小心想起小时候的一个冬天,爹行动有些不便,不陪我打屋檐上的冰棱子,我问爹怎么了,爹说天太冷了,他脚上长的冻疮……
(二)
原由二,他太喜欢女人。
陈风不喜欢做工,我家里有多事,田里有许多活,我养着一大堆长工短工,但没有他。
何甲曾经在晒谷场上对陈风说,你为什么不去何老爷家做工?陈风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冷笑一声,说,你以为我是谁,我凭什么要给那个姓何的做工?何甲说,不做工就凭着春天秋天烧两次窑卖几回炭就可以养活自己了?你没爹没娘没老婆没儿女,还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,你以为你又是什么东西?
陈风又笑,我就是卖炭我也活得好好的,我还比你胖好多呢,何甲你看你脸上一点肉也没有。我娘死了,是为我省心为她养老,我没老婆,何家村的女人都是我老婆,我没儿没女,说不定你家儿子还是我帮忙生的呢。何甲气得直咳嗽,哼哼的骂着狼崽子无趣的走开了。
的确,陈风睡过很多女人,当然也许是许多女人也看上了长得英俊的陈风,半推半就的就把事情给做了。
陈风曾为了两只香瓜和村上的何二干过一架,何二象只烧了尾巴的猫在地里乱跳,说陈风总有一天我要干掉你,剥你的皮。陈风只是站在自家屋前冷笑,嘴里吊着草杆,一言不发。没过几天,陈风就悄悄的尾随着何二的老婆去了麦地。何二的老婆一点防备也没有就被陈风扑倒在地,她倒吸着一口凉气,拼命抵挡着,用拳头擂打着陈风的背,用指甲抠他的肉,她说,你这个陈风你这个陈风,她一直在重复着这一句话,这句话的声音却在渐渐的小下去,最后变成了一种呻吟。
我能如此详细地说出这事情的经过,是因为陈风总喜欢坐在晒谷场的那大石头上对许多人说,女人是不一样的。女人都是柔软的,都是水做的,但是水也不是一样的。水有冷水,有热水,有温水,有硬水,有软水。陈风在说这些时,身边总围着一大圈人,他会津津有味告诉这些人,镇上春风楼里的小桃红是什么水,邻村茶室里凤娘又是怎样的一种水。人们就咂吧着嘴,就想象这水和那水。
有个头上长着疮的癞巴突然问,那那那,何大小姐又是怎样的一种水呢?人们把眼光投向陈风,有期待结果的,也有暗带嘲讽的。陈风突然把脸阴了一下,跳下石头给了癞巴一笃栗子,叱他,滚一边去,脏死了。人们还来不及轰笑谁,何二的老婆冲了进,她死盯着陈风,没什么表情。陈风一下楞在那里,他没想到一口痰落在他的脸上。何二的老婆说,你这个畜生,你这个畜生,你这个畜生不如的畜生。陈风用手抹掉痰,望着何二老婆肿着的半边脸说,你回去告诉何二,他再敢打你一次,我就再干你一次。
陈风除了光明正大睡人家的女人,更喜欢偷,偷别人不敢偷的东西,比如我家的种种。他知道我家多的是鸡鸭肉,偷一点也不算什么;女人我家也多的是,他半夜来半夜走,以为我不知道,或许是故意让我知道。
五月的一个晚上,我睡不着,堂屋外有野猫凄咧的叫着春,搅得月影象湿漉漉的春水四处淌着。我披上晨褛走到院子里,突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小月房里窜出来,然后迅速冲向院墙,手一搭就翻身过去了。我没听见狗叫,好像我家的狗都死光了一样。
我走进小月的房间,我问小月谁来看你了。小月的眼里掠过太多的慌乱,脸色绯红,两只手不停的相互绞着。蜡烛在哔扑的燃着,我开始拿着一把剪刀修烛芯形成的花,我不想急着问,我等她自己说。良久,小月才说,是陈风,他跳进来看看我,和我说了几句话,就走了。我看了小月一眼,说小月你觉得你自己好看吗?小月低着头,似乎鼻子有些不顺畅,一抽一抽的。我走过去,拉起她冰凉的小手,我说,怎么了,不就看看吗?那就给看看吧,这是小事。
我正要离开小月,突然听见她说,大小姐,其实……
我没回头,我不喜欢解释,男欢女爱天经地义的。但小月显然是非辩白不可,语速急促的说,大小姐,我今天去集市买您要的周记锦绸,他,他突然拦住我,说告诉你家大小姐,晚上我要来看你。我当时很慌,也不明白他的意思,不知道他在说谁,所以我什么也不敢和您,不敢和您说,没想到他真的来了…….
哎,管我何事?陈风,你这个贼!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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