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雷雨天,飞机晚点了,Sun的粉丝们急得团团转。虽然机场大厅有冷气,可是好些女生脸上的妆容还是被油汗浸花。为了抢位置,推推搡搡间,有个粉红吊带裙的美眉梨花带雨:“拜托啦,”她带着哭腔说,“我先来的啦。”
我和小简坐得远,淡淡看着。
“都是太阳雨,相煎何太急。”小简笑嘻嘻说。
小简也是Sun的粉丝。铁杆又温吞的那种。她长得有点像刚出道时候的巩俐,浓黑的眉毛,纯朴秀丽。只一样,不能笑,一笑便露出牙套。小简说,小时候她也想当明星,恨死自己的一口龅牙。“一龅而成千古恨。”然后就退而哈明星。现时最喜欢的是因选秀而火起来的Sun。
“他笑起来有两个小小唇窝,迷死人。”小简说。
我和小简以前并不认识,好几次现场活动的时候碰到,她眼光独特,认定Sun和我认识。
“拜托。为什么?”开始,我不兜搭她。
“因为,”小简笑嘻嘻的,露出亮晶晶的牙套,“你关心他却不为他发短信,显得不是‘哈’段位,而是‘认识’段位。再说, Sun在现场,眼睛有时候会瞟向你这边。”
“我最早的时候给太阳雨的粉丝吧当过版主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们也算有交情吧。多酷。他会不会请你吃饭?”小简说,“到时候我能跟你一起去么。”
“前版主算什么呀。我才见不到他。”我说。
2 在太阳雨们看来,Sun是一个经常到欧洲旅行、时常在别墅的泳池边晒太阳的花样偶像。
呵。谁说现代生活缺少想象力?
在成为Sun以前,他是家俊,和我一起长大。小时候的家俊一点都不花样男。连影子都没有。瘦瘦的。还害羞。我常会不客气地吼他:脸红什么呀家俊,拜托,不要那么娘。
家俊唱歌唱得超好,而且很有模仿才能。哪个歌星,哪个明星,哪个影视剧片断,活灵活现的,一秀起来,总笑得我顿脚。记得那回我们听《杀死比尔》的原声碟,里面有一段典型的美国大片音乐,在我的小房间里,听着听着,家俊一把抓起我床上的毛公仔,跑到门口,然后和着音乐,摆出大片英雄那种酷毙的眼神,以毛公仔当机关枪,朝我走过来。
我笑得拍枕头:家俊!家俊!
“这两个孩子!一天到晚关在房间里干什么!”我俩的动静把我老妈给引来了,她推开门,狐疑地看着房间里。
到后来,“大片音乐”一直是我俩之间传统的玩笑。
不过,家俊的模仿和表演才能有空间局限,舞台不是我的小房间,就是同一个单元、楼下他家的客厅。害羞的个性根深蒂固,人一多,家俊就会收缩。假期我到电视台实习,有一回拉家俊去出镜,他呢,对着摄像机,无论我怎么吼,就是慌张得眼皮也不敢抬。
这就是家俊。
然而有一点不得不承认,这两年,也不知是审美风尚改变还是家俊自己青蛙变王子,反正,削薄脸、细长眼的他,不觉间就成了帅哥。连他那种经典的害羞,在不熟悉他的女生看来,也成了耍酷。
“帅么?”有时候我臭他,“我不觉得。”
“当然啦。明媚,你可是近水楼台哦。”只有我们俩的时候,家俊调皮可爱。他眯着眼,歪起一边嘴角,带出唇窝,摆出那种最经典的明星pose对着我。
“俗。”我笑他。
3 飞机还没到,有的美眉坚持不住了,放弃最佳地形,也走过来坐下休息。小简是自来熟,又和这些美眉们聊到一起。
“我是那次晋级赛的现场喜欢上Sun的。他真人比台上好看。眼白上有一个黑点,都说这是明星记。还有那唇窝。”
“就是啦,他适合清爽的碎发发型。造型师是猪脑子,每次都给他做那么难看的鸡冠头。”
“八卦江湖里讲他穿CK内裤啦。”
“好想看看。”
“嘻嘻……”
我侧头看那个说“好想看看”的女生:齐耳黑发,脸形偏长,带点婴儿肥。脸上茸毛 柔柔的,整个人像水蜜桃。
真羡慕她。还有这些太阳雨。虽然是在暴热的暑天里哈偶像,心情却是灿烂轻松的。就像喜欢一种饮料,喜欢一首流行歌,动静虽然大,但总还没沉到心里去。
家俊有事都要问我。第一次收到女生的情书,他拿给我看,笑得什么似的。
“说我帅得就像太阳王子。”家俊一拍腿,学着小品里的山西人,“哎哟额的娘哟!”
“你这样可不好,不尊重人。”我正着脸对家俊。
我帮着他写了封回信,用的是很尊重人的措辞,但是写信的美眉是野蛮型,收到回信就在校园林荫路上堵着我们。“野蛮”先问我,是不是家俊的GF,我说不是。于是“野蛮”转向家俊,问到他脸上:“Yes 就Yes,No就No,绕来绕去的,到底想说什么?”
家俊把手里的羽毛球拍翻过来翻过去,脸微红着。
4 “就是八卦里也没讲Sun有女朋友。”小简她们那一群女孩子议论着。
是呀,他没有。一切都没有成形过。
是我拉家俊去电视台试镜,然后又给他填表格叫他去选秀。
“好玩嘛。”我说,“你就该去练练胆子。”
“人家十七八就混这行,我这都一把年纪了。”家俊犹犹豫豫。
“玩玩嘛。”我说,“再说你挺有表演才能。”
家俊吓得不行。他从小没有大将风度,一点事就放不下。怕被我骂,他不把自己的紧张害怕说出来,放在心里。海
选初选复选,整天微皱着眉。
“怎么还不淘汰我呀。我累死了。”家俊说。
“那点出息。”
那一阵为了减压,我们夜里一起看韩国偶像剧《MY GIRL》。还下载李俊基的访谈。李俊基是穷孩子出身,没出道的时候还捡过烟头抽呢。网上有他早年在电视台留下的录影,模样就像没长开的中学生。后来他出名了,风貌就大不一样。《MY GIRL》里面的他,开着跑车穿着名款,就好像一个真正的流淌三代贵族血的王孙公子。
“英雄不问出处,”我说,“关键是,你得有明星范儿。”
家俊挨着我。我们并坐在小沙发上。我妈没进来送冰西瓜,楼下家俊爹妈也不来催他回去——知道家俊胆小,而我也就是嘴上功夫。又或者,青梅竹马,他们已经默认。
家俊把手伸到我手中,半无赖半恳求地说:“明媚——我不想玩了,累。”
5 人群骚动起来,保安开始维持秩序,太阳雨们向前挤。小简叫我:“明媚,帅哥来啦!”
一队人马朝着出口走过来。最前面的是大家的偶像Sun。黑衣黑裤黑色眼镜,更显得没有遮挡的部分冰雪般白净。他一边走近一边环视着太阳雨,笑着,两角唇窝和耳钉一起璀璨着。
我站起来,看他,忍不住也微笑。
太阳眼镜挡住了家俊的眼睛,我看不到他的表情,但我却有种感觉:他一定在心里默默地奏着大片音乐,捧着一束向日葵,走得酷酷的,有型的,就像抱着毛公仔在我的小房间里走着一样。
我轻轻笑。看着粉红吊带的美眉送上又一捧玫瑰花。看着“好想看看”美眉摇动有家俊头像的纸板。看着她们拍照。拥挤。尖叫。
还有,看着家俊像个真正的明星般向粉丝们亲切俯就。
挺有明星范儿的了。
家俊。选秀明星Sun。
一切好像都是从家俊进入决选以后变化的。他很早起床、很晚睡觉,时间安排既紧又不由自主。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嗯嗯啊啊的,隔着十万八千里,我也能看到他那种因为压力、因为心中有事而沉默不安的模样。
在我们之间好像忽然加进了千军万马:粉丝怪我搞不到现场的票子;一个干练泼辣不由分说的工作人员责备我不够专业;然后我让出了才干了几个月的粉丝吧版主职务,和一般的太阳雨一样,到Sun的博客里去看他的照片和动向。
坐着子弹头去比赛现场看家俊的那次,他说只有半小时空当。录制现场很严,铁门关着。还在出租车上,我就远远看到一个鲜红衣裙、头发黑亮得像要做洗发水广告的美眉,隔着铁门的栅栏,和家俊说笑着什么。那天家俊也穿着黑衣服,黑色红色显得很登对,家俊的神色又温柔又愉快。
见面后我本想开句玩笑,我想说做偶像的GF超不易。
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GF。谁也没明说过。
6 “已经晚点了,还要去拉票现场,大家配合一点好不好!”几个厉害的工作人员护卫着Sun。Sun依然笑着,朝大家挥手。
他没有看见我。笑容真的像太阳一般,是普照的,没有焦点。
忽然间我的眼睛酸酸的,委屈得不行,手里不停地转着手机。
“明媚,拜托到机场接我,给我鼓鼓劲。”——家俊发的短消息存在我手机里。
拜托!拜托!不要哭!有点大将风度!
正狠狠地忍着泪,听到那边Sun的声音:“谢谢哦,真的很感动。大家多支持我好不好?”
呵。我又想笑了——那是台湾偶像剧里男主角的口音,家俊学得多像。
他前呼后拥,一阵风似的走了。
小简牙套闪闪地奔过来:“明媚,快,一起去拉票会呀。”
“不去了。”我说。
拉票会结束他就又要飞走,连回家看看的时间也没。家俊爹妈很不满意,常上我家来抱怨:“明媚呀,这事要到什么时候算完?大学还有一年,还上不上啦?你别老怂恿着家俊胡闹呀。”
“快了快了。”我假装有把握。
在机场外,一群美眉商量着坐大巴去市区。粉红吊带美眉开着一辆红色奥迪过来了,顾念着同是太阳雨,愿意带几个人同去拉票会。
“好想看看”快手快脚上了车,还招呼小简:“来呀!”
小简又挺仗义地拉我。
“你去吧,我真不想去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不够铁杆!”小简说,“今天Sun的造型多帅呀。”
我倒是怀念汗衫短裤、有时候用山东话问我 “你这是怎么地了?”的搞笑版家俊。
他好像坐上子弹头,一下子就飞远了。
家俊。
闪着黄灯的出租车过来了。我跟小简挥别,然后朝出租车走过去,用那种大片配乐的超酷步子——谁说烂俗的大片里没有伤心呢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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