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里莺啼绿映红,水村山郭酒旗风。
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。
人的一生中,会有很多个春。但每个春天,都是一逝不再的。花谢了,来年尚可开出一个春天,但是,已经不再是往年的花了。
花事了。
那年,我恰恰而立。
那月,是三月。桃月。
是时,“小杜”的名声早已随着桃花香,弥漫了整个大唐。于是意气风发,风流潇洒。
“牧之兄。”熟悉的一把浅浅男音飘将过来,混合着湖州微微的水气。
“君素兄果然风貌不减当年。”我笑着轻摇纸扇,扇上白纸黑字:烟笼寒水月笼沙,是我的手笔,徽墨写就,狷狂而大气。
面前的这个男子锦衣华服,不卑不亢,手上丝绸扇子摇来清香,“哪里哪里,哪比得上老兄春风得意啊。”
我轻淡地笑,“说是入春了,老兄我还是未能把捉到春风呢。湖州这地方,人杰地灵,桃花笑面,老兄你才是有幸。”
他不再言语。所好相投,早已心知肚名。于是回头,轻声命令贴身侍从——
叫来湖城最美的青楼女子,来给宣州节度使幕僚杜大人好好看看。
于是我便在这薰醉的桃花香里笑将了起来。远远望去,山上的桃花如同粉红的云霭,绚烂了整个山头,开得烂醉。
我叫杜牧,“小李杜”的杜。
那些女子,或柔或媚,却少了那份味道。没有我午夜梦回中那缕纯纯的、生涩的眼波,那份自在而惶恐的举止。于是我摇头。
于是我微微皱起了眉,却又骤然舒开,“君素啊,我倒有个妙方,可觅到真正的绝色。”
张水河畔熙熙攘攘的人群。白头青丝,闺秀碧玉,珠宝玉簪,五色罗裙,模糊了我的眼睛。
我端着雕花小铜樽,在那四周垂着金丝流苏的镏金画舫里,目色流离。二层的小阁珠帘摇晃,漾出了几声清吟。
举城皆晓,湖州刺史崔君素举行了一次赛船水戏。理所当然,全城仕女都出来观看。
是时,我与他坐在船上,目光掠过岸上。
“牧之兄,你看凭栏的那个女子,举手投足之间颇有韵味……”
我撇开目光,看向了街角那乌黑的飞檐。
“牧之兄,你看那撑着油纸伞行走的女子,恍若出水芙蓉啊……”
我只是细细地看着青石板路上微弱的青苔。并不理会。
良久,我说,“君素,美则美矣。然而都不是我心中的那个洛神呵。”我吩咐船夫靠岸,便只身走了下去。
一阵风吹来,竟带着些许的暧昧。
眯缝着眼,我看到了她。
一瞬间,碧落黄泉,天地之中只有她的身影。她的一颦一笑,她的唇红齿白,她的细细碎步,她的飞扬发丝。
娉娉袅袅十三馀,豆蔻梢头二月初。
那是宿命。
我不由地微笑起来。
“婆婆,这是你家孙女吧?”我和颜悦色。
“是啊,公子。还未及笄呢。”老妪笑着点头,脸上有沟壑的皱纹。
我俯下身去,端详着她的面貌。她别过头去,躲到了奶奶身后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桃色。”她细细地答。并不看我的眼睛。
桃色。好。很好。
“十年之内我必来当湖州刺史,再行迎娶。”我拿出身上的钱财和玉器,递给老妪。
她偷偷地窥视我,在她惊讶的眸子里,我笑得很坚定。
桃色,些许年后,你该是如何的美丽。
一直未曾忘了这个笃定的诺言。一直在酒醉后就看见她穿着粉色对襟小褂,对着我淡淡地笑,模糊着眉眼。
黄州……
池州……
睦州……
繁华事散逐香尘,流水无情草自春。
日暮东风怨啼鸟,落花犹似坠楼人。
春末夏初,绿意未尽。
银烛秋光冷画屏,轻罗小扇扑流萤。
天阶夜色凉如水,坐看牵牛织女星。
恍然秋来,红叶浮云。
青山隐隐水迢迢,秋尽江南草未凋。
二十四桥明月夜,玉人何处教吹箫?
秋尽冬来,花开花落。
千里长河初冻时,玉珂摇佩响参差;
浮生恰似冰底水,日夜东流人不知。
当我穿着湖州刺史的绣金官袍,顶着摇摇的官帽回到湖州的时候,已是春末。昔日的山上桃花,早已落尽。
桃色,早已为人妻。养儿一双。仍是未能看到她如花般的容颜。十四年后的美丽。亦不敢去看。
我竟然忘了,此去经年,早已有整整十四载。
我已经不惑。而她,正值花信。
一场空伤。
花事了。
我喝完了整整三坛的酒。抱着酒坛,我左指轻扣着坛颈,长啸而歌。
自是寻春去较迟,不须惆怅怨芳时。
东风落尽深红色,绿叶成荫子满枝。
在偌大的湖城,我忽然感到了惶恐。
往东,往西。
往西,往东。
顾渚山,金沙泉,苕溪,仪凤桥。
一直无端地行走。虚无,而优美。
谁也不会记得,那一天的长衫、罗裙、许下了诺的男子和尚未及笄的少女,还有满空中
弥漫不绝的桃花香的喧哗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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